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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acmsp | 20th Aug 2017 | 心理健康纵横谈 | (11 Reads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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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人心理健康報CPHTJuly 31, 2017. No. 119《心理健康纵横谈》

 

 

如果吃藥,可以把我愛的人都留在身邊

 

邱學慈

 

20176月的一個星期四下午,我帶著我的碼錶,前往某教學醫院的精神科門診。那是一種讓人極度煩躁的人潮擁擠,迷宮似的走廊和指標,不知繞了幾大圈、撞了多少人的肩膀才終於擠到一位志工媽媽身邊。清楚的引導精准到讓我驚訝。

我依照她的指示,走到長廊的底端,發現天花板的建築材料改變了。從原本古色古香的磚瓦式拼貼,變成了金屬的過度反光。抬眼望去,竟能從冰冷的鋼鐵建材中,隱約反射出黑色的人影,扭曲著、變形著,卻活生生呈現。

    一反剛才暈頭轉向的心煩氣躁,我現在每一根汗毛都直直聳立。隨著身邊走動的人愈來愈少,我愈走愈慢、愈走愈冷。終於繞過一整排金屬長廊,來到精神科門診的候診廳。

眼前的景象卻出乎我意料,精神科候診廳裡的每個人,都「正常」到讓我訝異。這裡沒有人裹著繃帶,沒有人蓬頭垢面,更沒有人像是需要被狗煉拴起來般的失控或「腦袋有病」。他們似乎比這間醫院裡的其他任何人都來得更安靜、更文明。有人滑著手機、有人翻著小說、也有人像我一樣好奇東張西望。

這種「正常」,讓我對於自己剛剛的「毛骨悚然」和「小心翼翼」覺得愧疚至極。也讓我百思不得其解:他們為何需要被安置在金屬長廊的另一端,與其他「正常人」隔離呢?我們這些「正常人」,究竟在害怕什麼!

「叮咚──」診間跳號的紅燈亮起,將我散亂的思緒捉回。我按下碼錶,想看看一位精神科醫師,到底需要花多少時間,來理解一個「被百年樹人」的、活生生的個體。

下午1328,第1位患者進入診間;

下午1857,第25位患者走出診間。

總計329分鐘,平均每一位患者的看診時間為139.6秒。

教學醫院也許不能反映通貌。於是,我一周後又帶著碼錶,到了臺北某市立醫院的精神科門診。

下午1400,第1位患者進入診間;
下午1604,第17位患者走出診間。
總計124分鐘,平均每一位患者的看診時間為717.4秒。

候診廳裡人來人往,我默默壓著碼錶。心想,這裡的每個人都好不容易。臺灣的健保給付普遍低落,平均每一位患者的健保給付僅200300元新臺幣,愈是小型的醫院,就愈是不允許醫師花費太多時間在同一位患者身上。

「就算我們自己不在意收入,醫院也很難請這方面的醫師,畢竟請一個就賠一個,」高淑芬一天工作16個小時,花在孩子身上的時間全都是賠錢生意,「我們精神科再怎麼壓縮,也不可能像耳鼻喉科那樣,進來兩分鐘就出去。」

大人的世界我弄不明白,但我只想被好好對待

健保制度不斷剝削醫療人員的專業和血汗,在不斷壓縮的分秒之間,導致家長極度不信任醫師診斷、更拒絕早在1950年就被國際間普遍認證的MPH藥物治療。但在大人世界裡你爭我奪,犧牲掉的,還是孩子。

據統計,經學校老師轉介的孩子中,只有20%25%的家長願意帶孩子尋求醫療協助;即使醫生確立診斷,同意服藥的比例也僅有六成;最後就算真的拿藥回家,願意讓孩子把藥吃下肚的,也只有三分之一!

    「臺灣的診斷技術在亞洲的排名是非常前面的,但家長還是不信任臺灣的醫療。」洪儷瑜回想起來相當無奈,曾有家長被導師暗示「是否考慮接受診斷」,就把老師臭駡一頓,憤而帶孩子去美國,「最後還是一樣被學校退貨,ADHD走到全世界都一樣是ADHD,為什麼一定要到美國才肯乖乖吃藥?」

    世界上對ADHD(注意缺陷及多動障礙)已有相當完整的研究和療法,目前有七至八成的患者可從藥物當中獲得協助。且從腦部影像研究中可以發現,MPH可活化原本功能低下的某些腦區域。但臺灣的家長普遍排斥藥物治療,往往一拖再拖。

    藥物並不是要讓一個吵吵鬧鬧的瘋孩子安靜下來,而是幫助孩子與同儕、老師較合理互動,並進行後續學習。就像是給一個重度近視的人戴上眼鏡,幫助他頭腦清醒理解世界、聽懂父母和老師的教導,讓他知道「原來我也可以當個好孩子!」

我曾經問過箭頭,到底喜不喜歡吃藥。他說,藥物有怪味道,還會肚子痛,不喜歡。「可是只有我吃藥的時候,老師才會覺得我很棒。」箭頭指著聯絡簿上幾個藍色的乖寶寶章,笑瞇瞇的小眼睛擠成兩彎月牙,「再兩個,我就可以拿到一張『免作業卡』了!」

   「藥物可以提供孩子平等的成功機會。」但家長往往擔心標籤化、藥物副作用,而忽略孩子的心理健康,洪儷瑜常跟悔不當初的家長說:「你欠你的孩子一個青春!」孩子的學習低成就、人際衝突造成自我價值低落,上了國中課業愈來愈難、家長愈逼愈緊,又被送去補習班、禮儀班、才藝班,「得憂鬱症和長不高,到底哪個重要?」

    「孩子被標籤化,其實跟吃藥沒關係,」臺北市某國小資源班陳老師補充,孩子被貼標籤往往是他自己團體中的不當行為導致,其他學生「趨吉避凶」當然不願意跟他玩,「家長排斥吃藥,害得孩子與同學衝突不斷、又常挨老師罵,常常被送學務處、輔導室,才真的會被排擠!」

陳老師回想12年的特教經驗,淡淡說:「進來資源班的孩子,幾乎都出不去,一待就是六年。除非家長同意用藥物提供協助。」

曾經有個六年級的孩子情緒失控,對資源班老師拍桌子怒吼:「你以為我想要待在這裡嗎?」吼完就崩潰嚎啕大哭,撕心裂肺般,最好把身上所有多餘的精力統統都哭掉!多麼像那只還在亂跳亂叫的小幼犬,用僅存的力氣在通電的籠子中大聲求救。我不知道他還可以撐多久,但我只知道,他是被心理學家丟到大人世界裡做實驗的孩子──在錯誤的環境中,被錯誤對待著。

    「大眼睛,看老師;小嘴巴,閉起來。」單一的口訣不斷重複,禁錮著一個個活蹦亂跳的小生命,喃喃像咒語般傳來。資源班的孩子撇除藥物的協助,老師只能在行為上教導孩子遵守規範、數「一、二、三;三、二、一」強迫孩子克制情緒,但生理上的限制讓孩子的學習吸收幾乎是零。

    長期力不從心和「壞孩子」的標籤,大幅增加ADHD患者未來毒品成癮的危險性。2014年就有研究指出,ADHD患者若是沒有獲得妥善的藥物治療,未來酒精濫用、吸食尼古丁、古柯鹼、大麻的比例是一般人的2.5倍。

    「行為治療如果沒有配合藥物,根本沒效!」高淑芬感歎,ADHD就是一種生理疾病,用藥可以改變大腦活性,注意力就會有顯著改善,接下來搭配行為治療和社會技巧的教導,孩子才有可能漸漸融入社會,「我照顧孩子的情緒都來不及,還要花大把的時間矯正家長的錯誤認知!」

    如果我真的是精神疾病患者,妳還願意愛我嗎?

錯誤認知、延誤治療、拒絕用藥,加上ADHD普遍被貼上「壞孩子」的標籤,有二分之一的患者會把症狀帶到成年。

    「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」這是陳皓(化名)與交往四年的女友相處時,最常說的話。忘東忘西、頻頻遲到,每次道歉都像個做錯事的孩子,無辜的表情更惹得女友一肚子火。

    「我常常都氣到想分手!」女友有一次胃痛,陳皓心急如焚帶著女友去看醫生,路上經過文具店,卻被一款耳機吸引,完全忘了女友還在胃痛,「我當下就破口大駡,真的不知道他心裡還有沒有我!」

    還有一次,陳皓去買晚餐,才剛剛打電話確認女友「想吃細面、要有湯」,結果買回來的卻是「幹拌烏龍面」!弄得女友既好氣又好笑,陳皓也只能抓著頭、滿臉歉意:「對不起,我忘記了。」

    隨著年齡增長,過動和衝動的症狀確實會大幅改善,但至少有一半以上的ADHD患者依然會注意力明顯不足,尤其在執行功能、時間安排及日常生活規劃上出現障礙。「對他們來說,生活就像是散佈在空氣中的散沙,沒有辦法像一般人一樣有結構地一一執行。」心禾診所精神專科醫師林佩縈解釋,「雖然外表看不出來,但其實他們內在一直都是處於一種不安寧的狀態。」

    陳皓從小成績優秀,雖然愛動、坐不住,但在升學體制中走得還算順遂,已于去年順利錄取頂尖大學的研究所。他個性溫和,少與人起衝突;勤快好學、友善熱心,也深得老師、同學們的喜愛。

    只是從小丟三落四就常常給身邊的人帶來困擾。母親早在他小學時,就帶陳皓去兒科檢查,醫生只叮嚀他「少吃巧克力」,也未積極治療。長大後,丟傘、丟鑰匙、丟樂器、丟手機,不勝枚舉,讓女友不禁調侃:「以後要是有了小孩,出門大概會連小孩也弄丟了!」

    話是這麼說,但當醫生在診斷書上寫下「Attention-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」(注意力不足過動症,ADHD)的時候,女友還是崩潰了。「我好後悔逼他去看醫生!受困擾的人是我,為什麼吃藥的人是他?」

陳皓倒是挺鎮定,只是默默握緊女友的手:「如果吃藥可以把我愛的人都留在身邊,為什麼不試試看呢?」

在淚眼模糊中,我彷佛從陳皓身上看到了成年以後的箭頭。ADHD患者若是沒有在適當的環境中妥善治療,未來要面對的,恐怕就是在親密關係中無止盡的挫折。

採訪結束前的最後一天午休,我趴在桌上小憩。半夢半醒之間,覺得臉上有熱呼呼的鼻息撲面,我從睡夢中驚醒。睜開眼,只見箭頭安靜趴在我面前,甜甜望著我:「姐姐!下午一點了,妳該起床了!」